第28章 诉别离(02)
阅书阁李世民一如既往的绯色束腰袍衫,外罩狐皮氅衣,肤色皙白,眉目英朗,望向嘉弥时唇角勾起一抹浅笑。
“李二哥哥怎么在这儿?”嘉弥诧异了一下,狐疑地转首去看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道“你这几日在房里不出去,阿耶阿娘跟我都很担心,世民说他能给你宽心,让我带你出来。”
李世民笑看过来,对她道“你马术不错,跟我赛马如何?”
“……”嘉弥有些无奈,抿了抿唇,上前道,“我阿兄夸大其词的,其实我并无大碍,不必劳烦二哥哥了。”
她说完转身要回府,李世民在后面唤住她“嘉弥!”
嘉弥驻足,转首望过去。
李世民把玩着手里的马鞭,沉吟须臾,他道“既然没什么大碍,就当是在我临行之前陪我赛马送行,作为我中秋夜送你花灯的答谢,如何?”
嘉弥微怔,仰面看着他“二哥哥要走了?什么时候?”
“明日。”他说。
嘉弥朱唇轻抿,缄默下来。薛家的事太过突然,她都险些忘记李世民要离开洛阳的事了。
仔细算起来,李世民看在她阿兄的面儿上对她着实不错,体贴周到,郑姝音走丢那次还一直护着她,现在人家都这般说来了,她若不去反而不好。
见她犹豫,李世民给嘉弥身后的长孙无忌递了个眼色。
长孙无忌忙牵了马过来,帮着一起劝“每次都是我和世民二人赛马,也是无趣,今日多个你反倒热闹。”
嘉弥思虑片刻,接过长孙无忌递来的马鞭,翻身上马,望了眼李世民,率先扬鞭往前面跑。
李世民轻笑一声,策马跟上。
直到二人走远了,长孙无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自己还留在原地。
他忙去牵自己的马,然而一偏头,发现自己的马——它不见了!
“让你看着的马呢?”他瞧着那边渐渐远去的背影,眉头轻蹙,偏头看向门房的小厮,语气不悦。
小厮被吓得哆嗦一下,垂首回道“李二郎君让奴把您的逐风牵回去了,他说小娘子心事憋太久,得吐出来才好。但是人多她可能不会说,所以他一人带小娘子出去就好,您去了是,是累赘。”
“……”长孙无忌脸色黑成了炭。
——
李世民追上嘉弥,策马带她出了洛阳城,一路狂奔。
嘉弥这几日没怎么好好用膳,体力不济,中途勒马停了下来,大口喘着粗气,本就有些泛白的脸色此时渗了些虚汗。
她抬手擦了擦,转首望向与自己并肩的李世民,喘息着开口“我累了,不跑了。”
“那下来走走吧。”李世民说着率先下马,见她下来,他解了自己的氅衣为她披上。
嘉弥愕然了一下,忙推拒“我身上有的。”
李世民坚持为她绑了系带,道“你刚出了汗,容易着凉,多披一个更好。倘若病情严重,你阿兄可是要找我算账的。”
嘉弥这才没再拒绝,只颔首道了谢。
牵着马再往前走,便是洛水之滨。
枯藤缠绕,落日残霞,秋风吹几许。
嘉弥驻足河畔,望着那奔腾而过的洛水发呆,并不言语。
李世民忽而开口“离合悲欢,世之自然,这是薛先生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都说薛先生为人刚正,不愿在今上跟前虚与奉承,会有此祸并不稀奇。”嘉弥抬眼望着大好河山,唇角轻扯,“大隋国富民强,四方来贺,八方来朝,可什么时候开始,刚正不阿成了过错,不愿奉承成了杀人夺命的刽子手?”
“先生一篇《高祖文皇帝颂》,被陛下读出‘鱼藻’之意,公然训斥,令其罚跪宫门,丢尽脸面。先生私底下为齐国公高颖说一句话,便成了妄议朝政,推恶于国,心存谋逆——”
嘉弥顿了顿,望向李世民,“二哥哥觉得,是我恩师罪大恶极,还是那个人为泄私愤,草菅人命?”
李世民侧目看她,神色郑重几分“这种话不能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嘉弥抬手抹掉的眼泪,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莫非王臣,这大隋天下,自没有我说话的余地。”
李世民沉吟片刻,突然在河畔盘膝而坐,扯了扯她的衣襟。
嘉弥顿了顿,跟着他坐下来。
李世民道“我外祖母是北周襄阳长公主,周武帝宇文邕亲姊。因着这层关系,母亲幼年得舅舅周武帝喜爱,养在北周皇宫,与表兄宇文赟一同长大。
周武帝去世后,太子宇文赟继位,隋国公杨坚的女儿杨丽华册立为后。没几年,周宣帝宇文赟病逝,国丈杨坚弑杀外孙,篡位登基,建立大隋。
那一年,我阿娘亲眼看着北周江山落入杨家人手上,痛心疾首,恨自己非男儿身,不能拯舅家于危难。”
从北周到大隋的皇权更迭,嘉弥听薛先生讲过,当时只是觉得先帝杨坚取代北周,建立大隋,一统华夏,成千秋伟业,令人钦佩。
如今听李世民这般说,又不免慨叹。
北周覆灭,从天之骄女跌落云端,痛失亲人,于唐国公夫人而言,何尝不是一场锥心至痛的国仇家恨呢?
可她嫁了唐国公这个与杨家沾亲带故之人,在杨家人手底下讨生活,总要承受许多。
李世民拍拍她的肩“所以说,各有各的苦,但这天下只要还是杨家的天下,有些苦就得埋在心里。旦夕祸福,瞬息万变,人生路且长着呢,看开一些,要对得起亡灵,更要对得起活着的亲人。这话是我阿娘说的,今日我也对你说。”
嘉弥思索着他的话,轻轻点头“谢二哥哥,我记得了。”
微风过处,树上的银杏叶盘旋而落,落在嘉弥肩头,映着身上披着的氅衣,越发璀璨金黄。
李世民捻起把玩在掌心,忽而道“一棵银杏树,要经过二十年漫长的守候,才会开花结果。所以它沉着、坚韧、不骄不躁,反而拥有极长的寿命,可活千年。”
嘉弥看着他手里的银杏叶,轻轻呢喃“做人,也当如此。”
李世民笑着把那片叶子放在她掌心,对上她狐疑的目光,他笑“坚守初心,才不负好韶光。”
远处传来马蹄声,嘉弥侧目看去,开口道“我阿兄来了。”
李世民站起身,往那边瞧了眼,拉她站起来“那就跟你阿兄回家吧。”
嘉弥解下外面的狐裘还给他,仰面问“二哥哥真的明日便走?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应了声,“再晚些天就冷了,赶路不便。”
嘉弥低着头没说话。
李世民瞧她一眼,伸手摸摸她的脑袋,忽而勾唇,语气倦懒下来“等你长大了,二哥哥回来娶你。”
嘉弥讶然地抬眸,眨了眨眼,旋即一阵羞赧,抬起鞋履踩了他一脚“谁要你娶?”
李世民轻笑出声,扬眉道“你阿耶把你许给我了,咱们俩亲耳听到的,你不会想耍赖吧?”
唐国公府寿宴之后,长孙晟与高伊没再提及过这件事,嘉弥也逐渐让自己不再想起。
如今他突然这么说,她莫名有些不自在,耳尖泛起一丝红晕,薄唇翕动几下,轻声反驳“这跟我阿兄和郑家姐姐的亲事不一样,口头之约,无凭无据,长大了未必作数。”
李世民扫一眼她颈上挂着的狼髀石,凤目微挑,比着她的身高调侃“行,长大了再说,现在这么矮,我还嫌弃呢。”
嘉弥“……”她在同龄女孩子中算高的!
说话间长孙无忌已经打马过来,看见李世民和嘉弥,他满脸不悦“李二郎,你拐我妹妹做什么?说好的咱们三个一起出来呢?”
他出了洛阳城,找寻好久才看见他们俩,这会儿满肚子怨气。
李世民笑“谁拐你妹妹了,如今人不好好在这儿呢。”
长孙无忌看向嘉弥,见她连日来紧蹙的眉心舒展不少,似乎活过来了,也不免讶然,狐疑地问“你们俩聊什么了?”
“赛马而已,能聊什么?”嘉弥说着,上了马背,侧目而望。
李世民还站在银杏树下,披上了那件墨色狐裘,看过来时一张脸眉清目朗,俊雅非凡。
嘉弥顿了顿,开口“二哥哥明日回长安,一路顺风。”
“会的。”李世民含笑看她,风吹起她身上的雪色氅衣,抬眸间,他看到她漂亮的桃花目里泛着湿意。
见她调转马头要走,李世民唤住她“嘉弥!”
嘉弥回头,看到他手里拿着两片相连的银杏叶,对她道“不负韶华,守得花开!”
他清朗的声音被秋风送至耳畔,恍惚间,嘉弥听出了别样的深意。
她微怔,没敢看他,扬鞭策马而去。优质免费的小说阅读就在阅书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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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二哥哥怎么在这儿?”嘉弥诧异了一下,狐疑地转首去看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道“你这几日在房里不出去,阿耶阿娘跟我都很担心,世民说他能给你宽心,让我带你出来。”
李世民笑看过来,对她道“你马术不错,跟我赛马如何?”
“……”嘉弥有些无奈,抿了抿唇,上前道,“我阿兄夸大其词的,其实我并无大碍,不必劳烦二哥哥了。”
她说完转身要回府,李世民在后面唤住她“嘉弥!”
嘉弥驻足,转首望过去。
李世民把玩着手里的马鞭,沉吟须臾,他道“既然没什么大碍,就当是在我临行之前陪我赛马送行,作为我中秋夜送你花灯的答谢,如何?”
嘉弥微怔,仰面看着他“二哥哥要走了?什么时候?”
“明日。”他说。
嘉弥朱唇轻抿,缄默下来。薛家的事太过突然,她都险些忘记李世民要离开洛阳的事了。
仔细算起来,李世民看在她阿兄的面儿上对她着实不错,体贴周到,郑姝音走丢那次还一直护着她,现在人家都这般说来了,她若不去反而不好。
见她犹豫,李世民给嘉弥身后的长孙无忌递了个眼色。
长孙无忌忙牵了马过来,帮着一起劝“每次都是我和世民二人赛马,也是无趣,今日多个你反倒热闹。”
嘉弥思虑片刻,接过长孙无忌递来的马鞭,翻身上马,望了眼李世民,率先扬鞭往前面跑。
李世民轻笑一声,策马跟上。
直到二人走远了,长孙无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自己还留在原地。
他忙去牵自己的马,然而一偏头,发现自己的马——它不见了!
“让你看着的马呢?”他瞧着那边渐渐远去的背影,眉头轻蹙,偏头看向门房的小厮,语气不悦。
小厮被吓得哆嗦一下,垂首回道“李二郎君让奴把您的逐风牵回去了,他说小娘子心事憋太久,得吐出来才好。但是人多她可能不会说,所以他一人带小娘子出去就好,您去了是,是累赘。”
“……”长孙无忌脸色黑成了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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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追上嘉弥,策马带她出了洛阳城,一路狂奔。
嘉弥这几日没怎么好好用膳,体力不济,中途勒马停了下来,大口喘着粗气,本就有些泛白的脸色此时渗了些虚汗。
她抬手擦了擦,转首望向与自己并肩的李世民,喘息着开口“我累了,不跑了。”
“那下来走走吧。”李世民说着率先下马,见她下来,他解了自己的氅衣为她披上。
嘉弥愕然了一下,忙推拒“我身上有的。”
李世民坚持为她绑了系带,道“你刚出了汗,容易着凉,多披一个更好。倘若病情严重,你阿兄可是要找我算账的。”
嘉弥这才没再拒绝,只颔首道了谢。
牵着马再往前走,便是洛水之滨。
枯藤缠绕,落日残霞,秋风吹几许。
嘉弥驻足河畔,望着那奔腾而过的洛水发呆,并不言语。
李世民忽而开口“离合悲欢,世之自然,这是薛先生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都说薛先生为人刚正,不愿在今上跟前虚与奉承,会有此祸并不稀奇。”嘉弥抬眼望着大好河山,唇角轻扯,“大隋国富民强,四方来贺,八方来朝,可什么时候开始,刚正不阿成了过错,不愿奉承成了杀人夺命的刽子手?”
“先生一篇《高祖文皇帝颂》,被陛下读出‘鱼藻’之意,公然训斥,令其罚跪宫门,丢尽脸面。先生私底下为齐国公高颖说一句话,便成了妄议朝政,推恶于国,心存谋逆——”
嘉弥顿了顿,望向李世民,“二哥哥觉得,是我恩师罪大恶极,还是那个人为泄私愤,草菅人命?”
李世民侧目看她,神色郑重几分“这种话不能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嘉弥抬手抹掉的眼泪,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莫非王臣,这大隋天下,自没有我说话的余地。”
李世民沉吟片刻,突然在河畔盘膝而坐,扯了扯她的衣襟。
嘉弥顿了顿,跟着他坐下来。
李世民道“我外祖母是北周襄阳长公主,周武帝宇文邕亲姊。因着这层关系,母亲幼年得舅舅周武帝喜爱,养在北周皇宫,与表兄宇文赟一同长大。
周武帝去世后,太子宇文赟继位,隋国公杨坚的女儿杨丽华册立为后。没几年,周宣帝宇文赟病逝,国丈杨坚弑杀外孙,篡位登基,建立大隋。
那一年,我阿娘亲眼看着北周江山落入杨家人手上,痛心疾首,恨自己非男儿身,不能拯舅家于危难。”
从北周到大隋的皇权更迭,嘉弥听薛先生讲过,当时只是觉得先帝杨坚取代北周,建立大隋,一统华夏,成千秋伟业,令人钦佩。
如今听李世民这般说,又不免慨叹。
北周覆灭,从天之骄女跌落云端,痛失亲人,于唐国公夫人而言,何尝不是一场锥心至痛的国仇家恨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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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拍拍她的肩“所以说,各有各的苦,但这天下只要还是杨家的天下,有些苦就得埋在心里。旦夕祸福,瞬息万变,人生路且长着呢,看开一些,要对得起亡灵,更要对得起活着的亲人。这话是我阿娘说的,今日我也对你说。”
嘉弥思索着他的话,轻轻点头“谢二哥哥,我记得了。”
微风过处,树上的银杏叶盘旋而落,落在嘉弥肩头,映着身上披着的氅衣,越发璀璨金黄。
李世民捻起把玩在掌心,忽而道“一棵银杏树,要经过二十年漫长的守候,才会开花结果。所以它沉着、坚韧、不骄不躁,反而拥有极长的寿命,可活千年。”
嘉弥看着他手里的银杏叶,轻轻呢喃“做人,也当如此。”
李世民笑着把那片叶子放在她掌心,对上她狐疑的目光,他笑“坚守初心,才不负好韶光。”
远处传来马蹄声,嘉弥侧目看去,开口道“我阿兄来了。”
李世民站起身,往那边瞧了眼,拉她站起来“那就跟你阿兄回家吧。”
嘉弥解下外面的狐裘还给他,仰面问“二哥哥真的明日便走?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应了声,“再晚些天就冷了,赶路不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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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瞧她一眼,伸手摸摸她的脑袋,忽而勾唇,语气倦懒下来“等你长大了,二哥哥回来娶你。”
嘉弥讶然地抬眸,眨了眨眼,旋即一阵羞赧,抬起鞋履踩了他一脚“谁要你娶?”
李世民轻笑出声,扬眉道“你阿耶把你许给我了,咱们俩亲耳听到的,你不会想耍赖吧?”
唐国公府寿宴之后,长孙晟与高伊没再提及过这件事,嘉弥也逐渐让自己不再想起。
如今他突然这么说,她莫名有些不自在,耳尖泛起一丝红晕,薄唇翕动几下,轻声反驳“这跟我阿兄和郑家姐姐的亲事不一样,口头之约,无凭无据,长大了未必作数。”
李世民扫一眼她颈上挂着的狼髀石,凤目微挑,比着她的身高调侃“行,长大了再说,现在这么矮,我还嫌弃呢。”
嘉弥“……”她在同龄女孩子中算高的!
说话间长孙无忌已经打马过来,看见李世民和嘉弥,他满脸不悦“李二郎,你拐我妹妹做什么?说好的咱们三个一起出来呢?”
他出了洛阳城,找寻好久才看见他们俩,这会儿满肚子怨气。
李世民笑“谁拐你妹妹了,如今人不好好在这儿呢。”
长孙无忌看向嘉弥,见她连日来紧蹙的眉心舒展不少,似乎活过来了,也不免讶然,狐疑地问“你们俩聊什么了?”
“赛马而已,能聊什么?”嘉弥说着,上了马背,侧目而望。
李世民还站在银杏树下,披上了那件墨色狐裘,看过来时一张脸眉清目朗,俊雅非凡。
嘉弥顿了顿,开口“二哥哥明日回长安,一路顺风。”
“会的。”李世民含笑看她,风吹起她身上的雪色氅衣,抬眸间,他看到她漂亮的桃花目里泛着湿意。
见她调转马头要走,李世民唤住她“嘉弥!”
嘉弥回头,看到他手里拿着两片相连的银杏叶,对她道“不负韶华,守得花开!”
他清朗的声音被秋风送至耳畔,恍惚间,嘉弥听出了别样的深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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