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3、33
影视基地的拍摄片场,午餐休息时。
助理送来的营养餐,楚星鸾从来不挑,迅速吃完。离下场戏开拍还有一阵子,她也没闲着,拿起剧本飞页,反复默诵台词。
背台词并不简单。在拍戏过程中,出于各种原因,剧本可能随时改动,台词有时被反复增删修改,面目全非。
这回是男二号带资进组,要求加戏,编剧连夜调整剧本。楚星鸾在几个小时前才拿到今天要拍的剧本飞页,虽然她的戏份没少,但台词全得重新背。
连她的助理都私下抱怨,替她觉得不平,她却心平气和。这种事太常见,演员都希望自己的戏份越多越好,但资源有限,免不了争夺,各凭手段而已。她也曾临时加戏,加戏就免不了动别人的蛋糕。理想主义者批判这样的不公,但社会现实就是如此。
她正默默背着台词,忽然手机叮了一声,微信消息提示音。她的手机不少,多由助理和经纪人管理,但这部是她的私人手机。
她低头一看,是崔小圆发来的粉丝问候和赞美。
她随手敲了两句话,礼貌回复。作为大明星,回应粉丝赞美是熟能生巧的技能,基本无需过脑。
虽然回复简短,没什么新意,但对崔小圆来说,能得到女神的只言片语就非常幸福。别的粉丝哪有这样的好运,竟能加上女神的微信。
崔小圆以为自己的好运只是偶然,其实不然。
自从那日与施助理通话后,楚星鸾对沈绒更添了许多复杂的情绪。
她想起沈绒曾帮闺蜜要过签名,还说那位闺蜜是她的忠实影迷。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,她在微博上搜索“楚星鸾签名”,没想到很容易便发现了崔小圆的微博。
这不算巧合。当时崔小圆获得签名,视若珍宝,立刻拍照发到楚星鸾的微博超话里。楚星鸾的形象比较高冷,流传在外的签名不多,何况还是这种带了祝福语的签名。于是那条微博得到了许多粉丝点赞和转发,小小地火了一把。如此一来,楚星鸾搜到这条微博就很容易。
迅速翻看了崔小圆的历史微博,楚星鸾确定对方是自己的粉丝,粉了三四年。正好最近楚星鸾的经纪人建议她形象不要过于高冷,偶尔也要“宠粉”,于是她给对方发了一条私信,感谢对方的支持。
崔小圆乍一收到私信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若非发信人头像上明晃晃的红V认证,她会认为这是高仿号的恶作剧。
她立刻兴奋地回复私信,表达敬慕之情。
谁不喜欢听好话?楚星鸾当然不讨厌这样的粉丝,再加上有心了解沈绒的情况,后来就与崔小圆加了微信。
崔小圆听说女神与闺蜜有交情,激动不已,聊起来就更是快人快语,让楚星鸾确认了不少信息,包括程安正在追求沈绒,沈绒尚在考虑。
这是楚星鸾最难以理解的问题:沈绒明明有机会嫁入霍家,却为何宁愿考虑程安都不愿接受这样好的机会?
哦,当然,可能是因为爱情。
但在楚星鸾看来,比起现实利益,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值一提。只有站得更高,才能把握命运。如果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,没有自由,仰人鼻息,又何谈爱情?
如果她是沈绒,一定会珍惜这个宝贵机会。就算要嫁的人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,她也能笑颜如花地披上婚纱。
当然,楚星鸾只是想想而已。施助理的警告言犹在耳,她又与沈绒无冤无仇,不会冒着巨大风险对沈绒做些什么。
花一分钟回复完崔小圆,楚星鸾拿起剧本,继续背台词。
没过多久,助理忽然推门进来,递上另一个手机:“楚姐,您的电话。”
只见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“郑娟”二字,郑娟是楚星鸾的母亲。旁人或许会期待接到家人电话,但对楚星鸾来说,这从来不是好消息。
助理轻手轻脚地迅速退出休息室,把空间留给楚星鸾。
电话接通,那边立刻传来中年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小鸾啊,快救救你弟弟!”
果然又是这样,楚星鸾有些头疼:“他又怎么了?”
郑娟哭哭啼啼的,说话也支支吾吾。楚星鸾追问了好几次,才搞清楚怎么回事。
原来最近几个月,楚星鸾的弟弟楚卓不仅花光了她资助他创业的几百万,还拆东墙补西墙,借了不少网络贷款。现在还不上,放贷的人为了催款,让打手把楚卓套麻袋揍了一顿。
虽未伤及筋骨,但郑娟把儿子看得比命还重,这对她来说堪比天塌地陷。
“小鸾啊,你快打钱过去,把钱还了,不然小卓会被打死的。”郑娟急切催促。
楚卓惹下的麻烦,每次都由他的姐姐善后解决。
楚星鸾只觉心累,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:“才几个月就花了上千万,他到底把钱拿去做什么了?”
郑娟含糊其辞,就是不肯说。
为什么不说?楚星鸾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,厉声问:“他不会是去赌了吧?”
对方竟然没有立即反驳。
知晓了答案,楚星鸾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愤怒。
熟悉她的人都知道,她最厌恶的就是一个“赌”字。
那个作为她父亲的男人,生前是赌鬼,不仅败光了家里所有财产,甚至丧心病狂地想把女儿卖到红灯区。她不得不早早辍学,赚钱还债。最后他因赌犯罪,进了监狱,病死狱中。
因此,她反复对母亲和弟弟强调,一定不能沾赌。他们答应得好好的。没想到,楚卓还是步了父亲的后尘。
她尚未说什么,郑娟反而先嚷嚷起来:“你弟弟年纪还小啊,不懂事,是被几个朋友哄骗了。这不能怪他。”
年纪小,都二十几岁了还年纪小?当楚卓找她索要几百万创业资金的时候,当他拿着她给的钱大肆挥霍玩女人的时候,郑娟怎么从不说他年纪小呢?
楚星鸾知道郑娟一直是这样的德性,只能深吸一口气,尽量语气温和:“他年纪不小了,自己做的事情应该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“什么?”郑娟的声音变得尖锐,仿佛女儿才是她的仇敌,“他可是你的亲兄弟,我们楚家唯一的根!你随便拍个广告就能赚几百万,怎么连这点钱都斤斤计较?我把你养这么大,让你成为大明星,你必须回报我!”
楚星鸾强忍住挂电话的冲动,冷静道:“我能走到今天,与你无关。从读高中开始,我就没用过楚家一分钱。
“这几年我为你买房买车,每个月给你几万块生活费,早已还清你所谓的养育之恩。至于楚卓,这些年来我给他的钱加起来不下两三千万,是你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。
“对你们,我问心无愧,仁至义尽。如果他不去赌,我或许会考虑帮他还钱。但他染上赌瘾,那就是个无底洞,我绝不会再给他一分钱。”
“你,你这个混账,白眼狼!”对方瞠目结舌,继而破口大骂,“当初就不该养你这个祸害。”
楚星鸾冷笑:“说真的,我也希望从未被你生下来。”
郑娟又怒骂了一通,见女儿不为所动,咬咬牙,转言道:“你猜猜,那些放债的人为什么肯借那么多钱给小卓?”
楚星鸾有种不好的预感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知道你是小卓的姐姐,你太有名了,而且有钱。”郑娟笑了,似乎为此甚是得意,“我这里保留了不少你以前的照片、衣物、私人用品之类,还有很多关于你的故事,都特别有价值。那些放贷的人心狠手辣,为了钱可不会顾忌什么。如果你不帮小卓,后果自己想吧。”
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楚星鸾的心彻底凉透。她的母亲,竟然为了逼她替弟弟还债,开始威胁她。
“你……”她说不出话来。
郑娟终于占据上风,更肆无忌惮:“你是楚家的人,一辈子都是,帮助弟弟是你的义务。翅膀长硬了就想逃走?别想了。你的那些粉丝,应该不愿看到你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上头条吧。”
楚星鸾牙关咬紧,平静的神色出现一丝皲裂。
她早就知道郑娟重男轻女,把儿子当成心肝宝贝,却没料到自己在她眼中竟连根草都不如。她事业成功之后,待郑娟母子着实不薄,出钱出力,以为自己至少能在母亲心中有些分量。但现实直接打脸:郑娟为了一事无成的儿子,不惜毁掉她。
她努力抑制情绪,冷冷道:“你听好,这次我会帮他,但这是最后一次。如果他以后再去赌,神仙都救不了他。”
说完,她直接挂断手机。
她不得不妥协。如果放贷人追着她不放,把她以前的事情曝光给媒体,会严重影响她的声誉。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清白名誉,绝不能这样毁于一旦。
这时,有人敲门。她迅速收拾情绪,扬声道:“进来。”
助理推门而入:“楚姐,您的戏就要开始了。”
“嗯。”楚星鸾披上外套走了出去,准备更衣化妆。助理拿着剧本快步跟上。
在这部电影中,楚星鸾饰演的女主角原本有幸福的原生家庭,是父母的掌上明珠,她也深爱他们。因此,当双亲被人害死之后,女主角才会走上黑化复仇的道路。
楚星鸾从未体验过家庭幸福的感觉,只能凭借想象扮演人物,因此更需要发挥十二分演技。
她太明白那句话:钱可以买到很多,但有些命中注定的东西永远无法用钱买到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半个月后,楚星鸾在网上看到一则社会新闻:某个非法的网络贷款团伙,被警方立案破获。团伙成员上百人,涉案资产总值数十亿。
新闻记者列举出了贷款团伙的种种罪恶,甚至有受害人因无力偿还贷款,被逼得跳楼自杀。
对于这样一个犯罪团伙的倒台,观者无不拍手称快,评论区都说这是天网恢恢、疏而不漏。
唯有楚星鸾知道,这一团伙之所以迅速落入法网,一个重要原因是杨慈恩收集的证据和信息。这些资料被打包,匿名发送到有关部门。
其实这也出乎楚星鸾的意料。
原本她只想破财消灾,花钱把楚卓欠的债还上。但由于郑娟威胁她的那番话,她担心楚卓或许会为了借到更多的钱,与放贷人合作,从她身上榨取更多利益。出于这种担忧,她把事情告诉杨慈恩,让对方帮她调查一下。只是调查而已。
当时杨慈恩问她,他可不可以对付郑娟和楚卓?
楚星鸾被吓了一跳,拿不准他说的“对付”是什么意思。但她还顾念亲情,的确没想过要针对母亲和弟弟,便给出否定回复。
结果,杨慈恩的确没对郑娟母子下手,贷款团伙却遭受灭顶之灾。当然,这不仅是为民除害的大好事,也为楚星鸾解除了后顾之忧。
更重要的是,这令她意识到,原来这个一见她就脸红的大男孩,竟有如此大的能耐,比她想象的更厉害。以前他帮她做过许多事,但大多都是调查某个人的情况,或曝光黑料。而这次是他一个人对抗整个组织严密的犯罪团伙,对比起来,以前那些事情都不过是小打小闹。
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骤然发现绝世珍宝的大恶龙,喜出望外。恶龙当然不愿放弃到手的宝藏,她也更加重视维系与杨慈恩的关系。
如何维系?
他并不看重钱财和名声。以他的能力,如果他想,或许很快就能变得比她更富裕、更有名。他自愿为她办事,不过是因为喜欢她、迷恋她。
在她看来,他是一个智商极高却不通情爱的青涩大男孩,为幻想中的女神而痴迷。
为了长久地笼络住他的心,她必须维持女神形象,不能让他看破她的本质:一个野心勃勃、追求名利的“坏”女人。
所以,她必须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露在他面前,唤起纯情大男孩的同情,让他觉得她不是恶龙,而是柔弱无依、等待英勇骑士拯救的公主。
这天出门前,她给自己画了个温柔的裸妆,妆感极淡。在不懂化妆的直男眼中,这就是不施粉黛的素颜。专门用了防水性极好的睫毛膏,以便在等会儿掉眼泪时也能维持完美妆容。
她戴着帽子和口罩走在街头,确定没有狗仔队跟踪,才走进一家量贩式KTV,径直来到三楼,推开一间包厢的房门。
包厢里已经有人。年轻男子穿着宽大的白色连帽卫衣,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。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小几岁,简直像个高中生。
见她进来,他愈发紧张,低垂着头,像个乖乖仔似的坐在沙发上。
这也太嫩了。纵然知道对方已经成年,楚星鸾心中也不禁生起一丝罪恶感。
她摘下帽子和口罩,柔声道:“慈恩,你来得真早。”
不出她所料,只见他的脸上飞快泛起红晕,耳垂尤其红得明显。整个人都手足无措,像某种体型不小却性情羞怯的幼兽。
她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,像抚摸宠物犬似的,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:“真乖。”
感受到对方身体明显的颤抖和随之而来的僵硬,看着对方红得似要滴血的脸,她很给面子地憋住了笑意。
她回想起自己第一见他,是在电影发布会的后台。他脖子上挂着工作证,想找她要签名,却不敢与她对视,声音微颤:“我……我很喜欢您的电影……每一部都看过许多遍……”
他令她印象深刻,因为在她见过的无数粉丝里,再没有人像他这样,紧张到手都发抖。
这么容易害羞的男孩,比大熊猫还稀有。如此纯良无害,谁能想到是他把一个犯罪团伙送进监狱?
此时此刻,她轻笑了一下,坐到他身旁,闲聊般问:“慈恩怎么不看我啊?难道我今天不好看吗?”
男子双耳通红,手里的纸巾团子被攥得更小:“不……不是……您,您很好看……”
她的眼底浮现浅浅笑意。不逗他了,正事要紧,毕竟她的人设不是调戏小白兔的恶龙,而是楚楚可怜、亟待拯救的公主。
于是,坐在他身边,她先是主动闲聊日常。见他逐渐适应了环境,她便开始自斟自饮。
桌上有几瓶五颜六色的果酒,是她提前预订的。酒精是最好的剧情道具,可以“借酒浇愁”,也可以“酒后吐真言”,还能借机拉近距离,制造小小的暧昧。
偌大的包厢内,彩灯幽幽旋转,斑驳光影随之晃动,惝恍迷离。点唱机里传出经典情歌的旋律。气氛恰到好处。
喝着酒,她逐渐显露出脆弱的一面,话题转移到自己的原生家庭,以及童年、少年时期的某些经历。无需掺杂任何谎言,便足以引起同情。
“父亲每次赌输了,就会酗酒。喝醉之后他常常发火,动手打人……我被打得最多,好几次头破血流,没法上学……”
回忆着阴暗的童年,眸中泪光闪闪,她的心情随之低落。
面对美人垂泪,若是稍有经验的男士,此时就该趁机嘘寒问暖。可惜杨慈恩不碰酒,也不懂如何安慰人,只能她主动出击。
她忽然朝他靠过去。
杨慈恩身体一僵,下意识想挪开,却听她低声道:“别动。”
他像被咒语定住。
她靠了上来,自然而然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醉了,头有点晕,借我靠一会儿。”她喃喃道。
他只觉肩膀一沉,努力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。
就这样,她静静靠在他身上,这是他做梦也不敢设想的场景。
他能感到她柔软的温度,以及吐息间的淡淡香气。睫毛颤了颤,耳垂持续发烫,心脏怦怦乱跳。这是幻想吗?他恍惚觉得自己也醉了,醉在如此美好的幻想里。
而她继续在他耳边呢喃细语,博取怜爱。
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发展,除了一点:她没料到,KTV里提供的果酒色泽可爱,味道清甜,后劲却这么大。当她意识到这点时,已经喝了不少。渐渐酒意上头,竟然真的有些醉了。
虽然醉意不足以使她完全丧失理智,但人在醉后,自控力难免减弱。本来她的倾诉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表演,但伴随着醉意,情绪涌上心头,她开始更多地吐露真心。
“我那个混账弟弟,从小就是人渣,偷鸡摸狗……前两年他与人打架,把人打得住院,还是我去赔礼道歉……”
喃喃自语着,她闭上眼,靠着这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大男孩,竟生出一丝心神安宁的感觉。大概就是这一分安全感,让她生出更多的倾诉欲望。
忽然她伸出手,触了触他的面颊:“慈恩啊,你这么乖,为什么不是我的弟弟……”
颈侧吹拂过她的气息,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,低头凝视着她。她的肌肤因醉意而泛红,一边笑一边落泪。
如果这时她没有醉,就会发现,他的眼睛很黑很亮,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,仿佛暗藏漩涡,足以把她吸入其中。
她继续低语:“为什么别人都有幸福的家庭,我的家人却是那个样子……”
平日里高冷的女神,此时卸下伪装的硬壳,目光迷濛,像个因受了委屈而哭泣的孩子。
“为什么沈绒可以嫁入霍家,而我不行……”
她眼前浮现出施助理对她的嘲弄,叫她不要痴心妄想。
出身贫贱的她,再努力,再优秀,也永远没有资格踏入那扇门。
羡慕与嫉妒都不是理智的情绪,却难以控制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不甘。
他开口:“您不想让她嫁入霍家吗?”
她醉得迷迷糊糊,不知是否听清了问题,只含糊地嗯了一声,身体便滑到沙发上。
之后她再未出声,气息变得深长均匀,沉沉睡去。前几天连续拍戏,睡眠不足,她的确太困了。
睡着了的她,模样格外温柔安静,不再是那个明艳逼人、风情万种的大明星。
雪白的脸只有巴掌大,整个人蜷缩着,只占了沙发上小小一块地方。由于刚哭过,眼尾处犹带一抹薄红。灯光洒落下来,给她整个人披上一层柔光。
看着这样的她,男子心底某种隐秘的情绪悄然蔓延。
他鼓起勇气,一点点靠近她,低下头,像小动物似的,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。姿态那样虔诚,额头相抵,无关欲情。
“只要是您的愿望,我都会满足。”他低声说着,像一个郑重的承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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助理送来的营养餐,楚星鸾从来不挑,迅速吃完。离下场戏开拍还有一阵子,她也没闲着,拿起剧本飞页,反复默诵台词。
背台词并不简单。在拍戏过程中,出于各种原因,剧本可能随时改动,台词有时被反复增删修改,面目全非。
这回是男二号带资进组,要求加戏,编剧连夜调整剧本。楚星鸾在几个小时前才拿到今天要拍的剧本飞页,虽然她的戏份没少,但台词全得重新背。
连她的助理都私下抱怨,替她觉得不平,她却心平气和。这种事太常见,演员都希望自己的戏份越多越好,但资源有限,免不了争夺,各凭手段而已。她也曾临时加戏,加戏就免不了动别人的蛋糕。理想主义者批判这样的不公,但社会现实就是如此。
她正默默背着台词,忽然手机叮了一声,微信消息提示音。她的手机不少,多由助理和经纪人管理,但这部是她的私人手机。
她低头一看,是崔小圆发来的粉丝问候和赞美。
她随手敲了两句话,礼貌回复。作为大明星,回应粉丝赞美是熟能生巧的技能,基本无需过脑。
虽然回复简短,没什么新意,但对崔小圆来说,能得到女神的只言片语就非常幸福。别的粉丝哪有这样的好运,竟能加上女神的微信。
崔小圆以为自己的好运只是偶然,其实不然。
自从那日与施助理通话后,楚星鸾对沈绒更添了许多复杂的情绪。
她想起沈绒曾帮闺蜜要过签名,还说那位闺蜜是她的忠实影迷。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,她在微博上搜索“楚星鸾签名”,没想到很容易便发现了崔小圆的微博。
这不算巧合。当时崔小圆获得签名,视若珍宝,立刻拍照发到楚星鸾的微博超话里。楚星鸾的形象比较高冷,流传在外的签名不多,何况还是这种带了祝福语的签名。于是那条微博得到了许多粉丝点赞和转发,小小地火了一把。如此一来,楚星鸾搜到这条微博就很容易。
迅速翻看了崔小圆的历史微博,楚星鸾确定对方是自己的粉丝,粉了三四年。正好最近楚星鸾的经纪人建议她形象不要过于高冷,偶尔也要“宠粉”,于是她给对方发了一条私信,感谢对方的支持。
崔小圆乍一收到私信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若非发信人头像上明晃晃的红V认证,她会认为这是高仿号的恶作剧。
她立刻兴奋地回复私信,表达敬慕之情。
谁不喜欢听好话?楚星鸾当然不讨厌这样的粉丝,再加上有心了解沈绒的情况,后来就与崔小圆加了微信。
崔小圆听说女神与闺蜜有交情,激动不已,聊起来就更是快人快语,让楚星鸾确认了不少信息,包括程安正在追求沈绒,沈绒尚在考虑。
这是楚星鸾最难以理解的问题:沈绒明明有机会嫁入霍家,却为何宁愿考虑程安都不愿接受这样好的机会?
哦,当然,可能是因为爱情。
但在楚星鸾看来,比起现实利益,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值一提。只有站得更高,才能把握命运。如果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,没有自由,仰人鼻息,又何谈爱情?
如果她是沈绒,一定会珍惜这个宝贵机会。就算要嫁的人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,她也能笑颜如花地披上婚纱。
当然,楚星鸾只是想想而已。施助理的警告言犹在耳,她又与沈绒无冤无仇,不会冒着巨大风险对沈绒做些什么。
花一分钟回复完崔小圆,楚星鸾拿起剧本,继续背台词。
没过多久,助理忽然推门进来,递上另一个手机:“楚姐,您的电话。”
只见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“郑娟”二字,郑娟是楚星鸾的母亲。旁人或许会期待接到家人电话,但对楚星鸾来说,这从来不是好消息。
助理轻手轻脚地迅速退出休息室,把空间留给楚星鸾。
电话接通,那边立刻传来中年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小鸾啊,快救救你弟弟!”
果然又是这样,楚星鸾有些头疼:“他又怎么了?”
郑娟哭哭啼啼的,说话也支支吾吾。楚星鸾追问了好几次,才搞清楚怎么回事。
原来最近几个月,楚星鸾的弟弟楚卓不仅花光了她资助他创业的几百万,还拆东墙补西墙,借了不少网络贷款。现在还不上,放贷的人为了催款,让打手把楚卓套麻袋揍了一顿。
虽未伤及筋骨,但郑娟把儿子看得比命还重,这对她来说堪比天塌地陷。
“小鸾啊,你快打钱过去,把钱还了,不然小卓会被打死的。”郑娟急切催促。
楚卓惹下的麻烦,每次都由他的姐姐善后解决。
楚星鸾只觉心累,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:“才几个月就花了上千万,他到底把钱拿去做什么了?”
郑娟含糊其辞,就是不肯说。
为什么不说?楚星鸾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,厉声问:“他不会是去赌了吧?”
对方竟然没有立即反驳。
知晓了答案,楚星鸾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愤怒。
熟悉她的人都知道,她最厌恶的就是一个“赌”字。
那个作为她父亲的男人,生前是赌鬼,不仅败光了家里所有财产,甚至丧心病狂地想把女儿卖到红灯区。她不得不早早辍学,赚钱还债。最后他因赌犯罪,进了监狱,病死狱中。
因此,她反复对母亲和弟弟强调,一定不能沾赌。他们答应得好好的。没想到,楚卓还是步了父亲的后尘。
她尚未说什么,郑娟反而先嚷嚷起来:“你弟弟年纪还小啊,不懂事,是被几个朋友哄骗了。这不能怪他。”
年纪小,都二十几岁了还年纪小?当楚卓找她索要几百万创业资金的时候,当他拿着她给的钱大肆挥霍玩女人的时候,郑娟怎么从不说他年纪小呢?
楚星鸾知道郑娟一直是这样的德性,只能深吸一口气,尽量语气温和:“他年纪不小了,自己做的事情应该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“什么?”郑娟的声音变得尖锐,仿佛女儿才是她的仇敌,“他可是你的亲兄弟,我们楚家唯一的根!你随便拍个广告就能赚几百万,怎么连这点钱都斤斤计较?我把你养这么大,让你成为大明星,你必须回报我!”
楚星鸾强忍住挂电话的冲动,冷静道:“我能走到今天,与你无关。从读高中开始,我就没用过楚家一分钱。
“这几年我为你买房买车,每个月给你几万块生活费,早已还清你所谓的养育之恩。至于楚卓,这些年来我给他的钱加起来不下两三千万,是你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。
“对你们,我问心无愧,仁至义尽。如果他不去赌,我或许会考虑帮他还钱。但他染上赌瘾,那就是个无底洞,我绝不会再给他一分钱。”
“你,你这个混账,白眼狼!”对方瞠目结舌,继而破口大骂,“当初就不该养你这个祸害。”
楚星鸾冷笑:“说真的,我也希望从未被你生下来。”
郑娟又怒骂了一通,见女儿不为所动,咬咬牙,转言道:“你猜猜,那些放债的人为什么肯借那么多钱给小卓?”
楚星鸾有种不好的预感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知道你是小卓的姐姐,你太有名了,而且有钱。”郑娟笑了,似乎为此甚是得意,“我这里保留了不少你以前的照片、衣物、私人用品之类,还有很多关于你的故事,都特别有价值。那些放贷的人心狠手辣,为了钱可不会顾忌什么。如果你不帮小卓,后果自己想吧。”
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楚星鸾的心彻底凉透。她的母亲,竟然为了逼她替弟弟还债,开始威胁她。
“你……”她说不出话来。
郑娟终于占据上风,更肆无忌惮:“你是楚家的人,一辈子都是,帮助弟弟是你的义务。翅膀长硬了就想逃走?别想了。你的那些粉丝,应该不愿看到你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上头条吧。”
楚星鸾牙关咬紧,平静的神色出现一丝皲裂。
她早就知道郑娟重男轻女,把儿子当成心肝宝贝,却没料到自己在她眼中竟连根草都不如。她事业成功之后,待郑娟母子着实不薄,出钱出力,以为自己至少能在母亲心中有些分量。但现实直接打脸:郑娟为了一事无成的儿子,不惜毁掉她。
她努力抑制情绪,冷冷道:“你听好,这次我会帮他,但这是最后一次。如果他以后再去赌,神仙都救不了他。”
说完,她直接挂断手机。
她不得不妥协。如果放贷人追着她不放,把她以前的事情曝光给媒体,会严重影响她的声誉。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清白名誉,绝不能这样毁于一旦。
这时,有人敲门。她迅速收拾情绪,扬声道:“进来。”
助理推门而入:“楚姐,您的戏就要开始了。”
“嗯。”楚星鸾披上外套走了出去,准备更衣化妆。助理拿着剧本快步跟上。
在这部电影中,楚星鸾饰演的女主角原本有幸福的原生家庭,是父母的掌上明珠,她也深爱他们。因此,当双亲被人害死之后,女主角才会走上黑化复仇的道路。
楚星鸾从未体验过家庭幸福的感觉,只能凭借想象扮演人物,因此更需要发挥十二分演技。
她太明白那句话:钱可以买到很多,但有些命中注定的东西永远无法用钱买到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半个月后,楚星鸾在网上看到一则社会新闻:某个非法的网络贷款团伙,被警方立案破获。团伙成员上百人,涉案资产总值数十亿。
新闻记者列举出了贷款团伙的种种罪恶,甚至有受害人因无力偿还贷款,被逼得跳楼自杀。
对于这样一个犯罪团伙的倒台,观者无不拍手称快,评论区都说这是天网恢恢、疏而不漏。
唯有楚星鸾知道,这一团伙之所以迅速落入法网,一个重要原因是杨慈恩收集的证据和信息。这些资料被打包,匿名发送到有关部门。
其实这也出乎楚星鸾的意料。
原本她只想破财消灾,花钱把楚卓欠的债还上。但由于郑娟威胁她的那番话,她担心楚卓或许会为了借到更多的钱,与放贷人合作,从她身上榨取更多利益。出于这种担忧,她把事情告诉杨慈恩,让对方帮她调查一下。只是调查而已。
当时杨慈恩问她,他可不可以对付郑娟和楚卓?
楚星鸾被吓了一跳,拿不准他说的“对付”是什么意思。但她还顾念亲情,的确没想过要针对母亲和弟弟,便给出否定回复。
结果,杨慈恩的确没对郑娟母子下手,贷款团伙却遭受灭顶之灾。当然,这不仅是为民除害的大好事,也为楚星鸾解除了后顾之忧。
更重要的是,这令她意识到,原来这个一见她就脸红的大男孩,竟有如此大的能耐,比她想象的更厉害。以前他帮她做过许多事,但大多都是调查某个人的情况,或曝光黑料。而这次是他一个人对抗整个组织严密的犯罪团伙,对比起来,以前那些事情都不过是小打小闹。
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骤然发现绝世珍宝的大恶龙,喜出望外。恶龙当然不愿放弃到手的宝藏,她也更加重视维系与杨慈恩的关系。
如何维系?
他并不看重钱财和名声。以他的能力,如果他想,或许很快就能变得比她更富裕、更有名。他自愿为她办事,不过是因为喜欢她、迷恋她。
在她看来,他是一个智商极高却不通情爱的青涩大男孩,为幻想中的女神而痴迷。
为了长久地笼络住他的心,她必须维持女神形象,不能让他看破她的本质:一个野心勃勃、追求名利的“坏”女人。
所以,她必须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露在他面前,唤起纯情大男孩的同情,让他觉得她不是恶龙,而是柔弱无依、等待英勇骑士拯救的公主。
这天出门前,她给自己画了个温柔的裸妆,妆感极淡。在不懂化妆的直男眼中,这就是不施粉黛的素颜。专门用了防水性极好的睫毛膏,以便在等会儿掉眼泪时也能维持完美妆容。
她戴着帽子和口罩走在街头,确定没有狗仔队跟踪,才走进一家量贩式KTV,径直来到三楼,推开一间包厢的房门。
包厢里已经有人。年轻男子穿着宽大的白色连帽卫衣,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。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小几岁,简直像个高中生。
见她进来,他愈发紧张,低垂着头,像个乖乖仔似的坐在沙发上。
这也太嫩了。纵然知道对方已经成年,楚星鸾心中也不禁生起一丝罪恶感。
她摘下帽子和口罩,柔声道:“慈恩,你来得真早。”
不出她所料,只见他的脸上飞快泛起红晕,耳垂尤其红得明显。整个人都手足无措,像某种体型不小却性情羞怯的幼兽。
她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,像抚摸宠物犬似的,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:“真乖。”
感受到对方身体明显的颤抖和随之而来的僵硬,看着对方红得似要滴血的脸,她很给面子地憋住了笑意。
她回想起自己第一见他,是在电影发布会的后台。他脖子上挂着工作证,想找她要签名,却不敢与她对视,声音微颤:“我……我很喜欢您的电影……每一部都看过许多遍……”
他令她印象深刻,因为在她见过的无数粉丝里,再没有人像他这样,紧张到手都发抖。
这么容易害羞的男孩,比大熊猫还稀有。如此纯良无害,谁能想到是他把一个犯罪团伙送进监狱?
此时此刻,她轻笑了一下,坐到他身旁,闲聊般问:“慈恩怎么不看我啊?难道我今天不好看吗?”
男子双耳通红,手里的纸巾团子被攥得更小:“不……不是……您,您很好看……”
她的眼底浮现浅浅笑意。不逗他了,正事要紧,毕竟她的人设不是调戏小白兔的恶龙,而是楚楚可怜、亟待拯救的公主。
于是,坐在他身边,她先是主动闲聊日常。见他逐渐适应了环境,她便开始自斟自饮。
桌上有几瓶五颜六色的果酒,是她提前预订的。酒精是最好的剧情道具,可以“借酒浇愁”,也可以“酒后吐真言”,还能借机拉近距离,制造小小的暧昧。
偌大的包厢内,彩灯幽幽旋转,斑驳光影随之晃动,惝恍迷离。点唱机里传出经典情歌的旋律。气氛恰到好处。
喝着酒,她逐渐显露出脆弱的一面,话题转移到自己的原生家庭,以及童年、少年时期的某些经历。无需掺杂任何谎言,便足以引起同情。
“父亲每次赌输了,就会酗酒。喝醉之后他常常发火,动手打人……我被打得最多,好几次头破血流,没法上学……”
回忆着阴暗的童年,眸中泪光闪闪,她的心情随之低落。
面对美人垂泪,若是稍有经验的男士,此时就该趁机嘘寒问暖。可惜杨慈恩不碰酒,也不懂如何安慰人,只能她主动出击。
她忽然朝他靠过去。
杨慈恩身体一僵,下意识想挪开,却听她低声道:“别动。”
他像被咒语定住。
她靠了上来,自然而然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醉了,头有点晕,借我靠一会儿。”她喃喃道。
他只觉肩膀一沉,努力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。
就这样,她静静靠在他身上,这是他做梦也不敢设想的场景。
他能感到她柔软的温度,以及吐息间的淡淡香气。睫毛颤了颤,耳垂持续发烫,心脏怦怦乱跳。这是幻想吗?他恍惚觉得自己也醉了,醉在如此美好的幻想里。
而她继续在他耳边呢喃细语,博取怜爱。
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发展,除了一点:她没料到,KTV里提供的果酒色泽可爱,味道清甜,后劲却这么大。当她意识到这点时,已经喝了不少。渐渐酒意上头,竟然真的有些醉了。
虽然醉意不足以使她完全丧失理智,但人在醉后,自控力难免减弱。本来她的倾诉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表演,但伴随着醉意,情绪涌上心头,她开始更多地吐露真心。
“我那个混账弟弟,从小就是人渣,偷鸡摸狗……前两年他与人打架,把人打得住院,还是我去赔礼道歉……”
喃喃自语着,她闭上眼,靠着这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大男孩,竟生出一丝心神安宁的感觉。大概就是这一分安全感,让她生出更多的倾诉欲望。
忽然她伸出手,触了触他的面颊:“慈恩啊,你这么乖,为什么不是我的弟弟……”
颈侧吹拂过她的气息,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,低头凝视着她。她的肌肤因醉意而泛红,一边笑一边落泪。
如果这时她没有醉,就会发现,他的眼睛很黑很亮,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,仿佛暗藏漩涡,足以把她吸入其中。
她继续低语:“为什么别人都有幸福的家庭,我的家人却是那个样子……”
平日里高冷的女神,此时卸下伪装的硬壳,目光迷濛,像个因受了委屈而哭泣的孩子。
“为什么沈绒可以嫁入霍家,而我不行……”
她眼前浮现出施助理对她的嘲弄,叫她不要痴心妄想。
出身贫贱的她,再努力,再优秀,也永远没有资格踏入那扇门。
羡慕与嫉妒都不是理智的情绪,却难以控制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不甘。
他开口:“您不想让她嫁入霍家吗?”
她醉得迷迷糊糊,不知是否听清了问题,只含糊地嗯了一声,身体便滑到沙发上。
之后她再未出声,气息变得深长均匀,沉沉睡去。前几天连续拍戏,睡眠不足,她的确太困了。
睡着了的她,模样格外温柔安静,不再是那个明艳逼人、风情万种的大明星。
雪白的脸只有巴掌大,整个人蜷缩着,只占了沙发上小小一块地方。由于刚哭过,眼尾处犹带一抹薄红。灯光洒落下来,给她整个人披上一层柔光。
看着这样的她,男子心底某种隐秘的情绪悄然蔓延。
他鼓起勇气,一点点靠近她,低下头,像小动物似的,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。姿态那样虔诚,额头相抵,无关欲情。
“只要是您的愿望,我都会满足。”他低声说着,像一个郑重的承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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