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当再次来到《弑神》的时候,宋溪已经有了心理准备。她镇日调理身体,融贯神通,基本不出房门,全宗竟然没人知道她的伤好了。
这一日,天空彩光奕奕,各种仙器法宝耀眼无比。一行数十人共乘一个毯状飞行法器,时不时与擦身而过的修者打个招呼。云霄隐隐一声龙吟,一个弟子惊呼:“看!”九重天上,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片龙鳞和一角车壁,却昭然是玄砂冰晶打造,上刻法阵,瞬息万里。几个仙家弟子得窥一目,皆是呼吸一滞。一个嫩黄衫子的少女道:“那是哪位神仙大能?好生气派。”“想必是一位法力高强的尊者。啧啧,那可是青龙啊!若我也能有一条……”说话的少年满脸羡慕,自然招到同伴的嘲笑。然而哪个少年心中又不是这样想的呢?
“听说北冥仙子有一辆龙车……天啊,是北冥仙子!”
几个小弟子挤在飞毯上兴奋不已,然而视线里早已不见那龙车。
他们如此兴奋固然有看见传奇人物的原因,更因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。
“听说当年北冥仙子倒追了顾尊者两百多年!”
“可不是嘛!我听说啊,直到顾尊者订婚她都还不死心!”
“唉,说到这里,倒叫我想起清溪仙子……”
“若不是当年清溪仙子仙根损毁,哪有方于晴什么事儿?她身为徒弟,竟然做出勾引师父道侣之事,简直无耻至极!我倒不知,云雾山为何不将她抽去仙骨,逐出门墙?”说话的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,此言一出,登时引来几声附和。一个男弟子道:“我听说是顾尊者一意保她,为此不惜封穴逸功硬接清溪三掌。”
“嘶……”地一片抽气声。
一个清秀柔美的女弟子低声道:“情之一字,本就难为外人道。顾尊者为方仙子做到这个地步,足见真心拳拳。方仙子真幸福。”
“哼,”那个替清溪打抱不平的少女叫邓琰,是南郢派裁云尊者的孙女,声音又脆又利,“当年清溪仙子几乎道陨,别说三掌,就是千掌百掌也动不了他道基。惺惺作态!引清溪仙子动用真元伤上加伤,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?”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清溪既然已经道损,即使保全性命,迟早也会破除仙身,难道要顾尊者和一介凡人双修吗?”自然有顾一叶的支持者为他驳斥。
且不提他们争论得多么激烈,话题中心的一位当事人正立在雪山之巅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说实话宋溪不是很想去,她虽然有未婚夫被夺的记忆,但毕竟并非亲身经历。单挑蓬莱仙岛,听起来很炫酷,做起来很恐怖。天边一道又一道流光闪过,当看见载着云雾山弟子的一柄巨大的扇子缓缓升空,宋溪忧郁地掷出飞剑,跃身其上。
世俗传说中蓬莱仙岛上金宫银阙,珠轩之树丛生,上有华实,食之长生不老。那当然都是凡人的想象。渺渺云海间,仙岛静立,绿荫葱葱,幽香袅袅。穿过一面肉眼不可见的屏障,海风的腥咸完全被隔绝,洞天福地,灵气浓郁逼人。岛上处处是万年古木,但与云雾山相较,树木都生得矮而粗壮,不时有灵兽灵禽来去。
今日的蓬莱岛张灯结彩,一队队云鬓花容的仙子手捧知客引路灯,穿梭在林木宫殿之间,接待各方来客,各类灵兽坐骑、法宝飞车集聚一堂,蔚为壮观。
云雾山的人有点尴尬,本来他们应该是作为女方师门出席,但……
“钟掌门,你可算是来了。来来来,这边请。”天玄老人的师弟古昀迎了出来,将云雾山众人安排在了最靠近礼台的左手边。虽然没明言什么,但完全显示出了不一般的关系。钟鹊山对此很满意,数十年前是闹得不太愉快,当初清溪放话将方于晴驱逐,但并未正式昭告天下。如今方于晴得道成仙不说,还要嫁给法力高强的顾一叶,云雾山自然愿意不计前嫌,重修旧好。
一柄通体玄黑的宽阔长剑静静悬浮在云端之上。此剑名为“摧岳”,是从耳钉中扒拉来的装备。清溪仙子爱美如命,父亲馈赠之物威力自是不必说,可外表几乎都不合她心意。成仙之后,她使用的是一柄流霜剑,剑映清辉,碎星住月。可惜在深渊遗址的时候剑断灵灭。
宋溪看了一眼脚下的剑,不自然地拢了拢颊边碎发。清溪仙子是绝对不会用这种又黑又“丑”的宽剑的。画风变了一小点,这样应该不算ooc吧?
“哈哈哈……多谢各位仙友赏光,今日蓬莱蓬荜生辉啊!”眼看人到齐了,天玄老人走上礼台,向各方见礼。他看起来十二三岁,肤色极白,眉间一颗朱砂痣,红袍如火,脖子上挂着金环。
“今日请各位仙友前来,一则为恭贺云雾山方于晴姑娘得证仙道,二则为小徒顾一叶与方仙子合道双修,厚颜请诸位仙友做个见证。”
方于晴起身至钟鹊山面前盈盈拜倒:“不肖弟子方于晴拜见掌门尊者。”双方都有意交好,前尘往事自不必再提。钟鹊山将之扶起,勉励几句,看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,半点也想不到当年的过节。
顾一叶上前执起方于晴的手。他一身玄色仙袍,隐隐银光流动,清华萧肃。二人一同站在祝仙台上,预备合卺结发,歃血起誓。
宋溪看到这里,终于不能再等下去,咬咬牙并指一点。
顾一叶猛地推了方于晴一把,两只靠在一起的合卺酒杯“当”地一声碎成粉末。东海血精石做的案台四分五裂。
场中一片骚乱,有些修者本能地祭出法宝防御。天玄老人、古昀、钟鹊山等人第一时间跳上祝仙台,只见案台碎裂之处什么也没留下,唯有一股尚未散尽的能量。这案台乃是一件法器,在蓬莱岛传承了数万年,什么人竟能一招将之毁去?更不可思议的是在他出手之前,满场仙人没有一个察觉。
天玄老人呵呵一笑,抱拳道:“哪位仙友前来?恕小可招待不周,息怒息怒。小可敬你一杯赔罪。”言罢一甩袖,身边一杯斟满的酒直直向九霄云外而去。
那酒杯先还慢腾腾的,接着却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。何止如箭射日,简直化作一道残影,大部分修者甚至连影子也瞧不见,只听见一声极为尖利的破空声。
酒杯没入重云,众人伸长脖子,却没有任何动静。天玄老人依然笑呵呵的:“这酒是千年雪灵果酿的,仙友远道而来,不知可还满意?”
云层中慢慢落下一个人影,一袭雪白的分水流云宫纱,不盈一握的腰间系着巴掌宽的玉带,乌发如瀑,玉手捧着个青铜酒盏,正凑在嫣红唇边。
虽说修仙修心,又说修道者皮囊千变万化,红粉与骷髅等同。但那其实不过是定力比凡人更好一点儿罢了。此刻不少人都看呆了——这女仙的美貌实在是旷世难见。
“清溪仙子!”
“天哪,我没看错吧?”
“她就是清溪仙子?”人群微微骚动,有人担忧,有人惊奇,更多的人目光在祝仙台和宋溪之间来回移动,隐隐露出看好戏的兴奋。
万众瞩目中,宋溪只觉得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儿。她可没有忘记耳钉提醒的:如果在创作过程中意外身亡,现实中的她也会死亡。大纲没有让她死在这里,她就绝对不能死在这里。不仅不能,她还要维持住清溪仙子的人设,高贵冷艳地把前未婚夫和前弟子的脸打得啪啪的。
在这样的紧张情绪中,她仰头将千年雪灵果酒一饮而尽,轻轻掷回酒杯,一双明眸静静注视着那双俊男美女。
“阿溪。”顾一叶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眼神很有几分复杂,像是忌惮,又像是惊喜,笑道:“恭喜你。”
在宋溪出现的一瞬间,方于晴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,她全身一震,本能地往顾一叶身后退了一步,但立刻便往前踏了两步,站在祝仙台边缘,仿佛随时要跳下去,要扑过去,望着宋溪的眼泪光莹莹,激动又克制地抖着唇:“……师父……师父!”
宋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对新人。虽然有宋溪的记忆,毕竟和亲眼所见感觉不同。顾一叶剑眉俊目,爽朗清举,即使是满场仙人,依然卓尔不群。方于晴红衣艳艳,神致嫣然,别有一番楚楚动人。
宋溪:“恭喜我?”她微微一笑,向方于晴道:“你是自己动手,还是我动手?”
方于晴愣了愣,仿佛不明白她的意思。宋溪的手中出现一柄漆黑长剑:“看来是要我出手了。”
方于晴脸色一变,凄然道:“师父,我……”顾一叶挺身将她挡在身后:“阿溪,五十年前这一段便该揭过了。你身体好了,我们为你高兴,你要是肯赏脸坐下喝杯酒,蓬莱不胜荣幸。”
云雾山众人一脸惊色,段天奕跑过去:“小师叔祖?你真的是小师叔祖?”宋溪打量了他一下,想起记忆中那个粉嫩可爱的小男孩,笑道:“小天,你长大了。”钟鹊山想说什么,宋溪却目光一转,直接无视了他。他心头微微不悦,虽知自己带着弟子前来蓬莱的事已经得罪了宋溪,但此时却不是言道的时机,念头三转两转,索性置身事外,两不相帮。
段天奕激动不已:“小师叔祖,你真的醒了!你没事了么?我……”话未说完,忽感到一阵清风拂来,身不由己退了回去。宋溪笑道:“小天乖,待我清理了门户再与你叙旧。”
方于晴娇躯颤颤,泫然欲泣:“师父,此事与顾大哥无关……”
宋溪似笑非笑:“他背弃婚盟是一回事,我不怪他。但堂堂蓬莱尊者,在我眼皮底下,在我们还未解除婚约的时候就和我的徒弟勾搭在一起,实在是自甘下贱,不提也罢。至于你,身为弟子,在师父有难之时不思尽心侍奉,反而落井下石,背伦罔德,勾引师丈,如此不忠不孝不义,留着何用?”
方于晴神色变了变,笑中带泪道:“弟子自知罪不可恕,但蒙顾大哥垂怜,不能负他。这些年来,弟子日日夜夜饱受内心煎熬。今日见师父大好,我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欢喜不已。这一条贱命,师父取了便罢。”
顾一叶怜惜地拥她入怀,低声道:“有我在,别怕。”他心中有点诧异,清溪仙子清高才傲,认为与人争辩是一件极损格调的事,通常言简意赅,辩才也不高明。刚才那段骂他们的话,却十分犀利。
她变了很多。
顾一叶暗暗叹了口气。五十年前他硬接了她三掌,断了三条经脉,这段因果已然结清。如今她打上门来,他不会再退让了。“阿溪,这又是何必。”顾一叶袍袖一拂,将方于晴护于身后,二人四目相对,剑拔弩张。
其余仙人连忙撑开护罩法器保护自家弟子。蓬莱云雾众仙神情凝重,天玄老人道:“仙子重回仙道,本是举天同庆的喜事,何必纠缠一段旧事,伤人伤己呢?”钟鹊山也不得不跟着劝道:“清溪师叔,罢手吧。”宋溪笑道:“真是奇也怪哉,我有眼无珠,收了个徒弟欺师灭祖,不孝不义,今日来清理门户而已。我自己的家务事,干卿底事?”古昀面色一变:“宋溪,你欺人太甚!”
宋溪力贯指臂,扬手一剑。这一剑干脆利落,霸道之极,顾一叶出手抵挡,摧岳剑重重撞在光幕上,剑光大亮,发出一声兴奋的清啸。剑身上一道道暗红色的花纹在光芒中若隐若现,光幕开始出现裂纹。
“这是什么仙剑?”
“上古神剑!这一定是一柄上古神剑,错不了!”众仙激动地盯着那把剑,有的还试图研究其上的阵法铭刻。
宋溪隐隐感到一阵兴奋。她知道是摧岳剑的好战影响到她。顾一叶光幕即将被破,不慌不忙地伸手一点,祭出一册卷轴。
“天地山河图!”蓬莱弟子中已经有人惊呼出声。
宋溪瞳孔一缩。那卷轴在半空中展开,微黄古朴,一道光芒一闪即逝。
天地山河图直接攻击神魂,据传是一位上古神祇的法宝,许多妖魔神仙都丧命其下。
这一场争斗令众仙都看得目不暇接。宋溪一出手就是上古神剑,仙力激荡,剑剑带着毁天灭地之威。而顾一叶也很快祭出天地山河图,在他的催使下,图中山川草木分毫毕现,飞禽走兽栩栩如生。在场大部分都是未证仙道的修者,在宋溪磅礴的仙力下即使躲在仙师的护罩之中也几乎支撑不住,在天地山河图出现后,仅仅是看了一眼就神魂大震口吐鲜血,一些作为门派精英的年轻弟子甚至昏了过去。就连修为不高的真仙也不敢直视二人斗法,只得默默加强护体仙罩。
天玄老人见状不妙,连忙启动蓬莱护岛大阵,变幻阵型,将祝仙台与外隔绝,招呼大家退后。
众人这才缓过一口气来。年轻弟子仰望台上衣袂飘飘的二人,如仰高山。而那些仙人则是见识到了蓬莱和云雾这两个上古大宗的实力。顾一叶身为蓬莱中青代的第一人,实力岂止是不可小觑,简直就是惊世骇俗,手里更有天地山河图这样的法宝,换了他们,绝不敢直撄其锋。
至于宋溪……百年前风头无两,被誉为“雾海明珠”,女仙之首……传说一剑可分天地,活生生劈出进入深渊遗址的路。但就是那一剑,让她沉寂百年,几乎陨落。一百年,对得道者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,但每个人都善忘般地感到“清溪仙子”四个字已经很陌生了。
直到这一刻,他们才再次意识到当年的深渊第一人究竟拥有何等高深法力。这一双前未婚夫妻都是数千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,此一战即使蓬莱仙阵启动,即使在场无数仙人,也遍伤无辜。
宋溪因为不是原装,心里没底,日日磨练神通,将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,也将记忆中顾一叶的所有习惯、绝技、法宝都捋了一遍,想好了每一种应对方法,并留下变数余地。清溪仙子恃才傲物,直来直往,战斗更多的是凭直觉,何曾做过这样细致的功课?顾一叶念在其曾道基被毁,不自觉起手留情,虽及时醒悟祭出天地山河图与白鹿刀,一时却处于下风,更不慎露出一个破绽。
顾一叶应变极快,这个破绽并不足以令宋溪伤他。但宋溪本性并不好战,从头至尾都没想过与顾一叶拼个你死我活。她心中牢记大纲任务,抓住这一闪即逝的机会,向方于晴看了一眼。
方于晴祭出混元绫护身,躲在祝仙台一角,忽然前方刀剑相交,宋溪鬼魅般一闪,转头望来。
她的眼中仿佛射出万千利箭,方于晴捂脸尖叫,混元仙绫发出轻轻的“嘶”的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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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,天空彩光奕奕,各种仙器法宝耀眼无比。一行数十人共乘一个毯状飞行法器,时不时与擦身而过的修者打个招呼。云霄隐隐一声龙吟,一个弟子惊呼:“看!”九重天上,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片龙鳞和一角车壁,却昭然是玄砂冰晶打造,上刻法阵,瞬息万里。几个仙家弟子得窥一目,皆是呼吸一滞。一个嫩黄衫子的少女道:“那是哪位神仙大能?好生气派。”“想必是一位法力高强的尊者。啧啧,那可是青龙啊!若我也能有一条……”说话的少年满脸羡慕,自然招到同伴的嘲笑。然而哪个少年心中又不是这样想的呢?
“听说北冥仙子有一辆龙车……天啊,是北冥仙子!”
几个小弟子挤在飞毯上兴奋不已,然而视线里早已不见那龙车。
他们如此兴奋固然有看见传奇人物的原因,更因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。
“听说当年北冥仙子倒追了顾尊者两百多年!”
“可不是嘛!我听说啊,直到顾尊者订婚她都还不死心!”
“唉,说到这里,倒叫我想起清溪仙子……”
“若不是当年清溪仙子仙根损毁,哪有方于晴什么事儿?她身为徒弟,竟然做出勾引师父道侣之事,简直无耻至极!我倒不知,云雾山为何不将她抽去仙骨,逐出门墙?”说话的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,此言一出,登时引来几声附和。一个男弟子道:“我听说是顾尊者一意保她,为此不惜封穴逸功硬接清溪三掌。”
“嘶……”地一片抽气声。
一个清秀柔美的女弟子低声道:“情之一字,本就难为外人道。顾尊者为方仙子做到这个地步,足见真心拳拳。方仙子真幸福。”
“哼,”那个替清溪打抱不平的少女叫邓琰,是南郢派裁云尊者的孙女,声音又脆又利,“当年清溪仙子几乎道陨,别说三掌,就是千掌百掌也动不了他道基。惺惺作态!引清溪仙子动用真元伤上加伤,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?”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清溪既然已经道损,即使保全性命,迟早也会破除仙身,难道要顾尊者和一介凡人双修吗?”自然有顾一叶的支持者为他驳斥。
且不提他们争论得多么激烈,话题中心的一位当事人正立在雪山之巅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说实话宋溪不是很想去,她虽然有未婚夫被夺的记忆,但毕竟并非亲身经历。单挑蓬莱仙岛,听起来很炫酷,做起来很恐怖。天边一道又一道流光闪过,当看见载着云雾山弟子的一柄巨大的扇子缓缓升空,宋溪忧郁地掷出飞剑,跃身其上。
世俗传说中蓬莱仙岛上金宫银阙,珠轩之树丛生,上有华实,食之长生不老。那当然都是凡人的想象。渺渺云海间,仙岛静立,绿荫葱葱,幽香袅袅。穿过一面肉眼不可见的屏障,海风的腥咸完全被隔绝,洞天福地,灵气浓郁逼人。岛上处处是万年古木,但与云雾山相较,树木都生得矮而粗壮,不时有灵兽灵禽来去。
今日的蓬莱岛张灯结彩,一队队云鬓花容的仙子手捧知客引路灯,穿梭在林木宫殿之间,接待各方来客,各类灵兽坐骑、法宝飞车集聚一堂,蔚为壮观。
云雾山的人有点尴尬,本来他们应该是作为女方师门出席,但……
“钟掌门,你可算是来了。来来来,这边请。”天玄老人的师弟古昀迎了出来,将云雾山众人安排在了最靠近礼台的左手边。虽然没明言什么,但完全显示出了不一般的关系。钟鹊山对此很满意,数十年前是闹得不太愉快,当初清溪放话将方于晴驱逐,但并未正式昭告天下。如今方于晴得道成仙不说,还要嫁给法力高强的顾一叶,云雾山自然愿意不计前嫌,重修旧好。
一柄通体玄黑的宽阔长剑静静悬浮在云端之上。此剑名为“摧岳”,是从耳钉中扒拉来的装备。清溪仙子爱美如命,父亲馈赠之物威力自是不必说,可外表几乎都不合她心意。成仙之后,她使用的是一柄流霜剑,剑映清辉,碎星住月。可惜在深渊遗址的时候剑断灵灭。
宋溪看了一眼脚下的剑,不自然地拢了拢颊边碎发。清溪仙子是绝对不会用这种又黑又“丑”的宽剑的。画风变了一小点,这样应该不算ooc吧?
“哈哈哈……多谢各位仙友赏光,今日蓬莱蓬荜生辉啊!”眼看人到齐了,天玄老人走上礼台,向各方见礼。他看起来十二三岁,肤色极白,眉间一颗朱砂痣,红袍如火,脖子上挂着金环。
“今日请各位仙友前来,一则为恭贺云雾山方于晴姑娘得证仙道,二则为小徒顾一叶与方仙子合道双修,厚颜请诸位仙友做个见证。”
方于晴起身至钟鹊山面前盈盈拜倒:“不肖弟子方于晴拜见掌门尊者。”双方都有意交好,前尘往事自不必再提。钟鹊山将之扶起,勉励几句,看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,半点也想不到当年的过节。
顾一叶上前执起方于晴的手。他一身玄色仙袍,隐隐银光流动,清华萧肃。二人一同站在祝仙台上,预备合卺结发,歃血起誓。
宋溪看到这里,终于不能再等下去,咬咬牙并指一点。
顾一叶猛地推了方于晴一把,两只靠在一起的合卺酒杯“当”地一声碎成粉末。东海血精石做的案台四分五裂。
场中一片骚乱,有些修者本能地祭出法宝防御。天玄老人、古昀、钟鹊山等人第一时间跳上祝仙台,只见案台碎裂之处什么也没留下,唯有一股尚未散尽的能量。这案台乃是一件法器,在蓬莱岛传承了数万年,什么人竟能一招将之毁去?更不可思议的是在他出手之前,满场仙人没有一个察觉。
天玄老人呵呵一笑,抱拳道:“哪位仙友前来?恕小可招待不周,息怒息怒。小可敬你一杯赔罪。”言罢一甩袖,身边一杯斟满的酒直直向九霄云外而去。
那酒杯先还慢腾腾的,接着却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。何止如箭射日,简直化作一道残影,大部分修者甚至连影子也瞧不见,只听见一声极为尖利的破空声。
酒杯没入重云,众人伸长脖子,却没有任何动静。天玄老人依然笑呵呵的:“这酒是千年雪灵果酿的,仙友远道而来,不知可还满意?”
云层中慢慢落下一个人影,一袭雪白的分水流云宫纱,不盈一握的腰间系着巴掌宽的玉带,乌发如瀑,玉手捧着个青铜酒盏,正凑在嫣红唇边。
虽说修仙修心,又说修道者皮囊千变万化,红粉与骷髅等同。但那其实不过是定力比凡人更好一点儿罢了。此刻不少人都看呆了——这女仙的美貌实在是旷世难见。
“清溪仙子!”
“天哪,我没看错吧?”
“她就是清溪仙子?”人群微微骚动,有人担忧,有人惊奇,更多的人目光在祝仙台和宋溪之间来回移动,隐隐露出看好戏的兴奋。
万众瞩目中,宋溪只觉得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儿。她可没有忘记耳钉提醒的:如果在创作过程中意外身亡,现实中的她也会死亡。大纲没有让她死在这里,她就绝对不能死在这里。不仅不能,她还要维持住清溪仙子的人设,高贵冷艳地把前未婚夫和前弟子的脸打得啪啪的。
在这样的紧张情绪中,她仰头将千年雪灵果酒一饮而尽,轻轻掷回酒杯,一双明眸静静注视着那双俊男美女。
“阿溪。”顾一叶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眼神很有几分复杂,像是忌惮,又像是惊喜,笑道:“恭喜你。”
在宋溪出现的一瞬间,方于晴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,她全身一震,本能地往顾一叶身后退了一步,但立刻便往前踏了两步,站在祝仙台边缘,仿佛随时要跳下去,要扑过去,望着宋溪的眼泪光莹莹,激动又克制地抖着唇:“……师父……师父!”
宋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对新人。虽然有宋溪的记忆,毕竟和亲眼所见感觉不同。顾一叶剑眉俊目,爽朗清举,即使是满场仙人,依然卓尔不群。方于晴红衣艳艳,神致嫣然,别有一番楚楚动人。
宋溪:“恭喜我?”她微微一笑,向方于晴道:“你是自己动手,还是我动手?”
方于晴愣了愣,仿佛不明白她的意思。宋溪的手中出现一柄漆黑长剑:“看来是要我出手了。”
方于晴脸色一变,凄然道:“师父,我……”顾一叶挺身将她挡在身后:“阿溪,五十年前这一段便该揭过了。你身体好了,我们为你高兴,你要是肯赏脸坐下喝杯酒,蓬莱不胜荣幸。”
云雾山众人一脸惊色,段天奕跑过去:“小师叔祖?你真的是小师叔祖?”宋溪打量了他一下,想起记忆中那个粉嫩可爱的小男孩,笑道:“小天,你长大了。”钟鹊山想说什么,宋溪却目光一转,直接无视了他。他心头微微不悦,虽知自己带着弟子前来蓬莱的事已经得罪了宋溪,但此时却不是言道的时机,念头三转两转,索性置身事外,两不相帮。
段天奕激动不已:“小师叔祖,你真的醒了!你没事了么?我……”话未说完,忽感到一阵清风拂来,身不由己退了回去。宋溪笑道:“小天乖,待我清理了门户再与你叙旧。”
方于晴娇躯颤颤,泫然欲泣:“师父,此事与顾大哥无关……”
宋溪似笑非笑:“他背弃婚盟是一回事,我不怪他。但堂堂蓬莱尊者,在我眼皮底下,在我们还未解除婚约的时候就和我的徒弟勾搭在一起,实在是自甘下贱,不提也罢。至于你,身为弟子,在师父有难之时不思尽心侍奉,反而落井下石,背伦罔德,勾引师丈,如此不忠不孝不义,留着何用?”
方于晴神色变了变,笑中带泪道:“弟子自知罪不可恕,但蒙顾大哥垂怜,不能负他。这些年来,弟子日日夜夜饱受内心煎熬。今日见师父大好,我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欢喜不已。这一条贱命,师父取了便罢。”
顾一叶怜惜地拥她入怀,低声道:“有我在,别怕。”他心中有点诧异,清溪仙子清高才傲,认为与人争辩是一件极损格调的事,通常言简意赅,辩才也不高明。刚才那段骂他们的话,却十分犀利。
她变了很多。
顾一叶暗暗叹了口气。五十年前他硬接了她三掌,断了三条经脉,这段因果已然结清。如今她打上门来,他不会再退让了。“阿溪,这又是何必。”顾一叶袍袖一拂,将方于晴护于身后,二人四目相对,剑拔弩张。
其余仙人连忙撑开护罩法器保护自家弟子。蓬莱云雾众仙神情凝重,天玄老人道:“仙子重回仙道,本是举天同庆的喜事,何必纠缠一段旧事,伤人伤己呢?”钟鹊山也不得不跟着劝道:“清溪师叔,罢手吧。”宋溪笑道:“真是奇也怪哉,我有眼无珠,收了个徒弟欺师灭祖,不孝不义,今日来清理门户而已。我自己的家务事,干卿底事?”古昀面色一变:“宋溪,你欺人太甚!”
宋溪力贯指臂,扬手一剑。这一剑干脆利落,霸道之极,顾一叶出手抵挡,摧岳剑重重撞在光幕上,剑光大亮,发出一声兴奋的清啸。剑身上一道道暗红色的花纹在光芒中若隐若现,光幕开始出现裂纹。
“这是什么仙剑?”
“上古神剑!这一定是一柄上古神剑,错不了!”众仙激动地盯着那把剑,有的还试图研究其上的阵法铭刻。
宋溪隐隐感到一阵兴奋。她知道是摧岳剑的好战影响到她。顾一叶光幕即将被破,不慌不忙地伸手一点,祭出一册卷轴。
“天地山河图!”蓬莱弟子中已经有人惊呼出声。
宋溪瞳孔一缩。那卷轴在半空中展开,微黄古朴,一道光芒一闪即逝。
天地山河图直接攻击神魂,据传是一位上古神祇的法宝,许多妖魔神仙都丧命其下。
这一场争斗令众仙都看得目不暇接。宋溪一出手就是上古神剑,仙力激荡,剑剑带着毁天灭地之威。而顾一叶也很快祭出天地山河图,在他的催使下,图中山川草木分毫毕现,飞禽走兽栩栩如生。在场大部分都是未证仙道的修者,在宋溪磅礴的仙力下即使躲在仙师的护罩之中也几乎支撑不住,在天地山河图出现后,仅仅是看了一眼就神魂大震口吐鲜血,一些作为门派精英的年轻弟子甚至昏了过去。就连修为不高的真仙也不敢直视二人斗法,只得默默加强护体仙罩。
天玄老人见状不妙,连忙启动蓬莱护岛大阵,变幻阵型,将祝仙台与外隔绝,招呼大家退后。
众人这才缓过一口气来。年轻弟子仰望台上衣袂飘飘的二人,如仰高山。而那些仙人则是见识到了蓬莱和云雾这两个上古大宗的实力。顾一叶身为蓬莱中青代的第一人,实力岂止是不可小觑,简直就是惊世骇俗,手里更有天地山河图这样的法宝,换了他们,绝不敢直撄其锋。
至于宋溪……百年前风头无两,被誉为“雾海明珠”,女仙之首……传说一剑可分天地,活生生劈出进入深渊遗址的路。但就是那一剑,让她沉寂百年,几乎陨落。一百年,对得道者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,但每个人都善忘般地感到“清溪仙子”四个字已经很陌生了。
直到这一刻,他们才再次意识到当年的深渊第一人究竟拥有何等高深法力。这一双前未婚夫妻都是数千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,此一战即使蓬莱仙阵启动,即使在场无数仙人,也遍伤无辜。
宋溪因为不是原装,心里没底,日日磨练神通,将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,也将记忆中顾一叶的所有习惯、绝技、法宝都捋了一遍,想好了每一种应对方法,并留下变数余地。清溪仙子恃才傲物,直来直往,战斗更多的是凭直觉,何曾做过这样细致的功课?顾一叶念在其曾道基被毁,不自觉起手留情,虽及时醒悟祭出天地山河图与白鹿刀,一时却处于下风,更不慎露出一个破绽。
顾一叶应变极快,这个破绽并不足以令宋溪伤他。但宋溪本性并不好战,从头至尾都没想过与顾一叶拼个你死我活。她心中牢记大纲任务,抓住这一闪即逝的机会,向方于晴看了一眼。
方于晴祭出混元绫护身,躲在祝仙台一角,忽然前方刀剑相交,宋溪鬼魅般一闪,转头望来。
她的眼中仿佛射出万千利箭,方于晴捂脸尖叫,混元仙绫发出轻轻的“嘶”的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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